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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艺术评论] 与张仃共同生活的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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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2-2-18 14:30:5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文:灰娃

( G; L% B( |7 s3 n1 j' ^我少年儿童时期在延安度过,张仃是我们的艺术导师,一直时有往来求教。再后来我与他共同生活,至今已二十余年,漫长的时日,我了解的他是一位纯粹的艺术家,并且还是一位天才而刻苦的艺术家,他以艺术创造为乐生要素,但本人并不觉得,这也正是他的可贵、可爱之处。生活中,他的幽默风趣随时可遇。我却从未见过他为了名利地位而有丝毫的故作姿态,或有意地张扬自己、显摆自己。如果打一个比方,正如他自己说的,艺术之于他,就像一个吸毒犯之于毒品,上瘾,戒不掉。此外他别无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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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同生活一开始,便是他那紧张的速度进山画画,那种紧迫的速度起初我不能适应,偶尔丢三落四,到山里造成了一些困窘。但很快我便适应了。每次从山里写生归来,我即着手下一次的进山准备,等到出发时刻,一应俱全。除笔墨、册页、遮阳伞、小马扎等写生用品,食品、漱具、衣物、鞋帽、被单、纸巾,都得准备齐全。到达目的地后,还须费一番周折,打听景点、食、宿、交通情况,提前作好安排。写生地如无住宿条件,则必须天不亮就出发,如有,就与当地山民同吃同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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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仃对食、住条件毫不在意,只要能画画,多苦多累都可以。他整个心思都倾注在作画这一件事情上。他被造化吸引得痴迷不醒。在太行,当我们初次走进八里沟石门,在山间小径上抬头望见四周高处飘飘渺渺雪亮的云絮中,耸立着高低参差的群峰,半晌静默后,不约而同说:“梦里的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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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敬畏的一声慨叹,仿佛融化于茫茫的造化之气中去了。张仃开始作业,抬起头,仰望着专注于山峰,低头在册页上快速地画着,凝神静气,心不旁鹜,似乎整个人化于造化,融于自然,与群峰合为一体了。他的忘我和专注令四周仿佛亘古一般沉寂,只听见他急促而匀实的呼吸。) Y1 B. T" X1 ~: 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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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行的年轻人有时夜间侃大山,早上未能早醒。我睡到六点起床一看,不见了张仃,我赶紧叫醒年轻人,分头出去寻找。只见他站在悬崖上专注地画着,急浪正冲击着堤畔的土往下掉落,我们不敢大声喊,怕惊着他,于是静悄悄走到他身后,把他拉向离悬崖远一些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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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在山间走着,一旦发现好的景致,他便扔下手杖,抢步向崖边跑去,而不顾崖下就是万丈深壑。这时年轻人和我赶紧上前拉住他,他自己却一点不在意,心里想的只是如何画,把我们紧张得面色苍白,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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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J* k! i7 `9 U- }5 I每当张仃全神贯注地对景写生,我在一旁为他递水、擦汗,撑伞遮阳,挡风挡雨,等到他画完,细部修改时,我便和山民拉起家常,了解当地的民间传说、史乘掌故、风俗习惯、山民生活之类,以供他题画时参考。山民艰苦的生活,每每令我们感慨不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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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R6 }+ M! \& L: s张仃工作节奏之快,工作量之大,吃苦耐劳的能力,连同行的年轻人都跟不上。有一次住在山上,住宿及饮食条件极糟,张仃只顾作画,对此毫不在意,到后来,随同他去的岳老师对我说:“老院长的这种工作节奏,我实在受不了啦!这儿的伙食,我也实在受不了啦!咱们下山吧。”我把这个意见告诉了张仃,他加快进度又坚持画了两天,才怏怏地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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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冬天在无定河、太白山写生。三九天,零下二十多度,张仃还是坚持作画,我把所带的衣物、毛巾、塑料袋全部套在他身上、头上。实在冻得不行,他就站起来,原地跑几步,接着再画,硬是画完。当时张仃已经发烧,后来就住进了医院。3 e% L& d# i+ i. c8 {9 }

+ J6 E& t% ]. D' q% R' A每次采风归来,回到家里,张仃日夜被画的构思困扰,好像魂不附体。早上一睁开眼,便告诉我昨夜梦中所思所画。清晨四点,他就起床作画,六点左右我醒后,只见他已画成一幅斗方山火,挂起来与我一同欣赏,分析成败得失之处,找补之后,挂起来再看,继续挑毛病,总结经验。张仃作画,经常三九天汗流浃背,要我用毛巾为他擦,画饿了,就自己到伙房随便抓起冷馒头啃几口,再继续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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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T+ G/ H7 B( R' F, `每次作画,他都像一个生手,仿佛是一个不会画画的儿童,我从未见过他摆出一副熟练的作画人行家里手的架势。我想,这是他作画不重复别人,也不重复自己的一个重要原因吧。* p, h$ R" B  x7 U* X% k+ B2 q$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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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仃有一特殊之处:若听到有人言说不洁之事或人及物,或他看见这些,或见到违背美之法则的人、事、物,他会恶心地呕吐。一般情形之下,这只是理性认识与反应,而张仃则是从理性到感性及至生理反应。比如文革时一片红海洋,张仃对此反应强烈到不止于呕吐,他受这种刺激而厌恶一切色彩,以致家中有点颜色的被子都须反过来,否则便难过到无法忍受。由是引起他作画只用墨,在玄素色中得到宁静,从而成就一种新的画种,强劲高雅的纯焦墨山水。再比如有一次住院,清晨醒来,见到床边小柜上一个热水瓶,瓶身为猪肝色底子上几大朵灰色牡丹,便受到刺激而失火似的大喊:“快!快拿走!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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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 X) w' l% S0 S% m) r# ]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他忽然收笔停止作画,任别人怎样劝说也不为所动。这固然由于他患脑瘤,大夫不让他去医疗条件不好的地方,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出去写生有关。然而还有更为深层的原因。研究张仃二十余年的学者李兆忠认为:张仃停止作画,乃是由于他对造化及艺术的敬畏之心超常,不身临其境,并且不到激动不已的状态,他绝不动笔。这个分析我以为符合张仃的实际状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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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仃对任何人的艺术创造才能,都抱热情赞赏、肯定的态度,叹赏之声溢于言表,无论该人是成人、孩子、名家还是名不见经传的艺人,而从不漠视、忽视甚或回避与抹杀别人的成就和优点。0 m2 Z4 f5 n' B8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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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总是心胸坦荡,鼓励别人的艺术探索。有时朋友也会善意地劝他:不要在无意间由于他的热情夸奖而使青少年起了自满情绪。: v* ?* v- b  J

' h9 j+ p# ]8 d然而他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,按捺不住的。这一点许多朋友都有同样的感受,说明了他天真坦荡的赤子之心。" I/ p8 J' J2 d- p( S* {( R) K: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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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仃有过三次与土地亲密的接触。第一次1941年皖南事变后,周恩来给张仃指出两个去向:一、香港,二、延安。张仃选择后者,还领受了周恩来交给他的任务,带着艾青、罗烽到延安。由国统区进入边区,一踏上边界土地,喜不自胜,不由自主,躺倒在黄土地打了一个滚儿。第二次,1949年进入北京,看见故宫的太和殿,被宏伟完美的古代艺术创造惊艳,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。第三次,1984年离休报告终于获得批准,身心轻松,从此可以画画了,兴奋难耐,回到家一进门,就倒向地上打了个滚儿。9 |8 o8 U* m( M6 t) O. T7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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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否可以说,这三次与土地的亲密接触,一为理想;二为艺术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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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C3 b- a7 y* U三为自由。我们的日常生活,围绕着艺术的轴心。每天早餐后,不用说什么,各就各位,基本上是我在协助张仃。工作完毕,我收拾事务,他看美术方面的书籍或阅读鲁迅。下午照旧工作、阅读。晚上看新闻,偶尔他看抗日题材的影视片,聊天。一天中如有空余,他还为我设计服装式样、画图。他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:“对于我,你就是我自己!”或者看着我说:“到现在了,你还是那个光长个儿不长心的姑娘。”2008年我因劳累过度而摔倒,住进医院,他在一幅书法上写下:“与诗人灰娃共白头。”, a3 P. G7 Z" T1 t" X0 N

$ {: k- h8 ^( b, T7 h张仃一直有个家园梦。城中我们的屋子虽小,可总算是家。然而却缺少了最最重要的——园。对于我们,园比屋更重要。90年代初始,这个梦就在我们面前显形,一些画家朋友在京郊门头沟林区觅得一处地方,可以盖房。张仃跑去一看,很喜欢那个地方,决意在那里实现自己的生之梦。) Q2 J$ R% r. U; x! L5 G; @

, b# w% ]( h; q  o: f) V- t可是家园梦好做,实现起来却相当艰难。当时我们拿出全部积蓄五万元,筑好了墙及部分屋顶,钱就用完了。没有了钱,自然就不能继续筑房。原以为五万元够多了,其实连零头都不够。没钱,寸步难行,我们决定卖掉,可这半成品房子,扔在山坡上,三年无人问津。这时南方有位发了财的农民,得知我们的困境,托人与我们商量:“张老先生不是没有钱吗?没关系,我不要现金。他在美院工作,一定有字、画,他给我书、画,我负责把房盖成。”然而好事多磨,房子筑成了,我们一看,像泄了气的气球:整个一栋我国五十年代的集体宿舍,令人大失所望!8 q/ j- Y! g6 ^2 U, f"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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俗话说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这时年轻人龚田夫先生出来帮助我们。他问张仃:“张老,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?”张仃就告诉他不愿住的几种房子:一、宫廷式;二、地主式;三、资本家式;四、官僚式;五、中产阶级式。排除那些之后,张仃明确表示要北欧民间风格的,因为北欧寒冷,建筑厚实,张仃喜欢厚重的东西;民间就是农舍式的,是张仃一贯的审美趣味。张仃又补充道,他的房子是用来居住、工作、思考,接待朋友的,而不是向人夸耀的;还要求完工时做旧,以增加沉着的气息。后来又费了很多事改造院子,将水泥方块地改为不规则石材形的,留出缝填土植草,又将所有的书柜、门、栏杆、台阶加以改造,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总算差强人意。园子本来很大,由于我们年老天真,不知道时代变了,未能加以守望,结果被前后两家强占去许多土地。尽管如此,我们依然努力,对园子作了精心设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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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,总体设计不是花园,而是森林包围着石头房子,留出一条弯弯的小路。修建房子时遗下许多费石料,又是清除工作,然后填土,才能种植。还在建房时就栽种许多蔷薇,以便长成绕在栏杆成为护栏。树种以银杏为主,以使秋季金色满园。其次炬树、爬山虎,秋季火红。再其次一行白杨、一些鸭掌枫、法国梧桐、紫叶李、碧桃、海棠、金银木等高大树种,也考虑到其叶子形状,以使视觉丰富,锦绣般绚烂多姿。再次是中层,种植中国玫瑰、丁香、月季、紫薇、珍珠梅。尤其中国玫瑰遍植园中,其花色含蓄,香味幽馨。再下来,土地上遍撒三叶草、半夏种子。如此一来,整个园子成为立体的绿色空间,上有耸拔高挺的大树树冠;中层则白、红、粉、紫鲜花亮丽;下面,地面上绿绒绒浓密绿茵覆盖,这里那里半夏兰小蝴蝶似的小兰花开在枝顶,明艳抢眼。九、十月到来,满园一片金色海洋与火红交相辉映,斑斓多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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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e; t# f3 J' Y7 r4 ^. Q如今,整个园子早已树木参天,蓊郁荫深。烟花时节,高高的绿荫下,鲜花次第开放,阳光射下来,光亮处处晃动。惊蛰一过,满山桃花放芯亮相,粉色烟岚四面山上升腾。连翘也冒寒在冷风中展姿,明亮的花朵在园的一角远远地,像小灯一盏盏放着光焰。而白玉兰还在严冬便已孕育花朵,花蕾在枝头随风摇曳。清明谷雨时节,张开花冠,恰似一群白鸽展翅,矫健欲飞衬着蓝天,大放异彩。% ^9 H6 O% [) q" _: p) ]

4 H4 b& h3 C* P7 @% W一天傍晚,张仃望见树上有一个鸟窝,问我:“咦,昨天还没有,今天怎么就有了呢?”我说我也不知道。他说:“许是昨天夜里我们睡着了,鸟儿悄悄做的。”我说兴许是吧。第二天一大早,张仃兴致勃勃地告诉我:“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你找到一个非常好的地方,我们拉着手去了,那里有山有水,河边林间有一个很大的鸟窝。我还问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。于是我们就在这个大鸟窝里住下了。”此后我们就把这一个家园叫作“大鸟窝”。 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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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仃在这个“大鸟窝”住了近十年。前几年他总是带着手杖,早餐过后出门,一直走到山下湖旁,然后再踅回,一路散步回家。, `( \' N/ K, {/ _) 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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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更老了,每天只在园子里走走,听听鸟鸣,听风听雷、听雨雪声,看着月牙儿从对面山头升起。如今他已耳背,只坐在绿荫掩映的二楼大露台上饮茶、读书、看着天上游走的白云,看着被大风卷起翻起的树叶,张仃一生爱山,倦鸟归林的晚年,能在这里度过,是他的福报。2 L1 o: f4 T9 W; z

+ l  f: F8 `6 w  S6 V7 n; o# g% d2010年阴历除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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