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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得作品一件

已有 777 次阅读 2009-12-1 16:19

节选自《方力钧自述》

  每当春天来临,桑叶开始从僵硬的树干中冒出新鲜的芽儿,我的或者说我们的愉快而忙碌的时节到了,我们将去年留下的蚕籽,放在靠近炉火或者阳光充分的玻璃窗前,放学后的第一件事,跑到它们跟前观察它们的变化。

  它们附在报纸上,冬天,我们仔细地将它们撕成小块,夹在书页之间,放在干燥暖和的地方存起来。那些象小米粒大小的籽,起初有象小米粒一般的颜色,中间有凹进去的小坑,随着季节转暖,小坑的凹凸起来,米粒们变成黑色,很快,一些比蚂蚁还小的虫子们从黑色的米粒中爬出来,身后留下已经空虚的壳,颜色象人剪下的指夹。

  也许华北并不是适于养蚕的地区,桑叶出芽总要晚于蚕们的出壳,所以,我们必须为这些小生命找到代用食物,这做起来并不困难,莴笋叶牛奶草和榆树叶都是可以用来喂蚕的饲料,只是一般认为,桑叶和牛奶草才是上品。这使得我们经常到野外和很远的地方去,为了采集桑叶,在我们当时年龄和双腿所能到的旷野,或村庄或钢铁厂复杂的环境中,哪儿有一颗桑树,哪有一片坟墓(通常有坟墓的坟方定有桑树)我们了如指掌。

  西边孟仵村里和周围的桑树是我们不可能指望的,我们同他们村里的儿童有旷日持久的战争,没有大人的带领,没有人敢贸然撞入对方地界。

  钢铁厂里的桑树很少,但距我们家很近,所以,很多孩子都知道它们,等到桑叶发芽的日子,众多的孩子差不多同时守候在它们旁边,只等桑芽才冒出树干,就会被人摘下来。

  终于有一天,当我和另一个孩子企图观察一下是否有新芽长出的时候,另外两个更大、更强壮、更野蛮的孩子向我们宣布说,这儿的桑树已经归他们所有了,如果下次再发现我们到这儿来的话,他们决不客气。我们乖乖的走掉,一点也不敢显出心中的郁闷。

  希望为蚕们采集好的食物,我们必须到更远的地方。向东,我们需经过整个城市,到达城东的农村是不可想象的。向南和向北,我们必须经过若干敌对的村子,任何一个村子的任何一个孩子,一旦发现我们,都会导致我们被打的鼻青脸肿和被抢劫一空。唯一的出路,就是从复杂的钢铁厂里,摸索出一条向西的出路,一旦我们从西墙的洞里钻出来,我们遇到的是没有恩怨的村民和更为空旷的田野。

  长途跋涉需要携带水和食品,但我们必须隐瞒真情不被家长知道才能远行,我们无法做起码的准备(当时的经济条件,很少有人家里在正餐之外剩有食品),必须在预定的时间内赶回来,免得被家人查觉,又加大了我们的运动量。

  我们在路上寻找一切可供饮食的东西,偶尔路过的井和埋在土里的甜草根,在童少年的很长时间里,这种甜草根是支持我们到荒郊野外漫游的重要食品,我不知道咀嚼它真正有营养价值和可以充饥,但每当我们能够寻到一根又粗又长充满水份的根颈时,我们总要欢呼,那种兴奋,是我长大以后吃任何饭馆宴会都不再有的。

  路途遥远,桑叶的保存很重要,我们通常备有一块布和一个塑料袋,如果有机会,我们会给叶子撒上些水,再用布包好,放入塑料袋中。

  回家途中,疲劳过于喜悦;目的地和路途是一定的,只是需要付出体力、机械运动;但有时因为黑夜已经降临,恐惧和焦急使我们没时间感到疲劳。另有些时候,路上会遇到同样采集桑叶,却没有收获而又比我们强大的孩子们,强大意味着一切,一旦落在他们手里,辛勤劳动的成果将归他们所有,假如他们在取走我们塑料袋之后,不在我们屁股上喘上一脚或在后脑勺上抡上一巴掌,就算仁义。

  好在我们是如此弱小,胆子自然也象老鼠一样,我们常会更先发现寻找我们的猫们。

  那时还没有听说过冰箱。北方春天的干燥使我们必须用湿布将桑叶包起来,湿布包起来的桑叶很容易腐烂,很快,我们再一次跋涉,采摘新的桑叶。

  蚕们在生长着,起初,我们必须用干的毛笔将它们从蚕纸上沾起,放在牛奶草上,随着一次次的褪皮,黑的蚕们变白了,越长越大,可以用手指拿起并放在手上观察了,后来,在它们的爪子上现出黄色,他们将要吐丝,或者是蚕茧,或者按我们的要求,将它们放在很大的玻璃上,没有直角,可怜的蚕们只好将丝吐成蚕丝纸;再后来,它们变成了蚕蛹,然后兑化出蛾,在报纸上撒下金黄的籽,他们便完满地死了。

  那些或白或亮或金黄的蚕丝蚕茧令人神往,只可惜那么些年积下的蚕纸没有保留;积攒一定量的蚕丝是可以派做用场的,但我攒下的蚕丝们做了什么,却毫无印象了。

  在我的新工作室的前面,有几棵非常大叶的桑树,春天的时候,每天在叶子间寻找紫红酸甜可口的桑椹,一面搜寻儿时养蚕的感觉,询问了几个朋友,也未得到一小片蚕籽。

  前几年住辅仁大学时,在路上偶然遇到一小朋友,手里抱着盒子,盒子上面是玻璃的,内中放了些桑叶,上面爬了一些还很小的蚕,我兴奋极了,同那个小朋友相约来年讨些蚕籽,重温童年旧情,但不出几个月,不得不从辅仁搬走,那个小朋友再未得见,得温旧情的希望也便无从谈起。但能够在大马路上发现那孩子手中抱着蚕盒,这本身可以给自己安慰了。

  夏季过后,母亲自邯郸搬来,偶谈起桑蚕的事,不想母亲说带了蚕籽来,原来在邯郸的侄女方涛也是喜欢养蚕的,母亲原本是为了孙女喜欢,没想到也令儿子一场大欢喜。

  现在,我再拿起笔的时候,已经是又一年了,在去年,就是我得到蚕籽的那一年,我如愿地养了好多蚕,虽然院子周围有很多桑树,采摘桑叶如此容易,我依然找回了儿时养蚕的诸般喜悦,当蚕们完成了自身的使命,重又留下一大张一大张的蚕籽的时候,我居然又得到了些儿时未曾有过的体会,在我每天或仔细认真或匆忙草率地喂养这些蚕们,不知不觉的很短的时间里,它们不声不响地走完了一个生命周期;我们自身的生命周期肯定要长些,但就生命而言,我们也不过是放大了的蚕们,当我将这些蚕们同自己做了一个对等的比较以后,我很无奈,无奈中心里又清明了许多。于是我劝周围的朋友们养蚕,朋友们问,有什么用吗?我说,可以用非常短地时间观察一个生命的始终,而且是在我们身强力壮,绝少有机会去想到生命终点的时候,不太沉重地对生命有一个起码的认识。假如等我们自己生命垂危的时候,才去体会生命的味道,不太被动了些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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